2026年9月1日,清晨七点半,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前已排起长队。灵堂前悬挂着一副挽联,其内容为“宝莲灯暗、蝶恋花残”,这八个字深刻地契合了李维康一生中最具代表性的两部剧。三天前,国家京剧院发布讣告,宣布这位被观众称誉为“金嗓”的京剧艺术家,在8月28日因病去世,享年79岁。诚然,在文艺界,能够吸引众多民众与圈内好友聚集在八宝山进行如此告别仪式的实例并不多见。更令人感动的是,前来悼念的人不仅限于艺术圈,有许多普通市民也自发前来。有一位市民凌晨五点便出发,从通州前来,手中紧握着一张九十年代的老戏票,纸张已泛黄却倍感珍贵。还有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特别自带小板凳,尽管腿脚不便依然坚持到场,他喃喃说道:“年轻时听了无数遍《蝶恋花》,不来送别这位艺术家,心里始终过不去这个坎。”这个场景恰恰彰显了艺术家的价值,他们的成就不是凭借荣誉和奖杯堆叠而成,而是深深扎根于普通观众的心中。那天,最让人心痛的画面来自两位梨园的老前辈。83岁的叶少兰是早到灵堂的人之一。在他被搀扶到灵前时,这位台上风度翩翩的小生名家再也控制不住情感,转身多次拭泪,哽咽得难以说出口。他与李维康之间的友谊已有近七十年,八十年代他们曾在《龙凤呈祥》中合作,默契十足。2013年,他们在上海大剧院的全明星版《龙凤呈祥》中再次同台,那场演出中李维康的一段独特表演令全场鸦雀无声,随后掌声雷动。据一位工作人员透露,叶少兰前一晚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满脑子都是他们年轻时排戏的情景。对我而言,能让一位八旬老人失眠的,不单是悲伤,更多是那种无法重返过去的无奈感。昔日并肩演出的搭档,如今唯有自己独自面对舞台,内心的苦楚恐怕比任何剧本都更加深刻。还有一位让人揪心的就是刘长瑜。她在悼念队伍中缓步而行,几次停下来倚着墙抹眼泪。当她在灵前鞠躬时,身子下弯很久才重新站直。现场有人小声议论刘老师这几天的眼泪似乎已经哭干。作为同时代的顶级旦角,她和李维康在早年的京剧交流汇演中,分别演绎《龙凤呈祥》中孙尚香的不同段落,各有千秋,观众的喝彩声几乎要将剧场掀翻。几十年来,两人相互见证着各自的成名,也目送一代又一代艺术家离去。刘长瑜评价李维康为“伟大的人民艺术家”,我认为这句话毫不夸张,因为李维康的一生选择都印证了这一称谓的深刻含义。回首她的经历,1947年出生于北京,11岁进入中国戏曲学校,成为当届最年轻的学生之一。在艰辛的学习过程中,她经历了无数的艰苦训练。可在12岁时,她首次登台演出《二进宫》便付出满堂彩,师长们纷纷赞誉她是“难得的好苗子”。在戏校的八年时光中,她跟随着近二十位大师学习,扎实掌握了梅派、程派和张派的精华。然而,令人称道的是,她没有将自己限制在某一派系之中,而是勇于打破流派的束缚,创造出独特的见解,注重如何根据角色内心的情感来塑造表演风格。业内的评语称她为“无派胜有派”,这凝聚着她几十年的努力与不懈追求。1977年,现代京剧《蝶恋花》的演出成为她声名显赫的起点。为了真实表现杨开慧的角色,她甚至在大年三十跑到湖南体验生活,将角色的刚强与柔美融入了演唱之中。那一段“古道别”,她不仅不循规蹈矩,而是完全遵循角色的情感脉络进行演唱。听闻当时的观众先是鸦雀无声,随后掌声如雷。此剧后来吸引了上百个剧团前来学习,李维康也因此获得了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我始终认为,真正出色的表演者是能够让观众忘记她是在唱戏,而是直接打动人心。李维康显然属于那类表演者。而她性格的另一面体现在1985年的跨界尝试。林汝为导演为电视剧《四世同堂》寻找演员,原本想找她扮演一位配角,见面后觉得她的气质更适合女主角韵梅,随即改变了主意。李维康将定妆照给老舍夫人胡絜青看,后者一眼认定:“这就是我心中的韵梅。”整部28集的电视剧拍摄在寒风中,尽管身处冷冬,她毫无怨言,最终仅获得500元的报酬,算下来每集不到二十块。然而,这个放手一搏的机会让她获得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在影视圈的邀约如雪花般纷至沓来,高薪、优质角色,谁能不心动?但她全盘拒绝,只留下了一句:“京剧越困难我越不能离开。”在我看来,这样的选择即使在任何年代都显得天真,但正因这一份执着与坚守,使她在京剧最艰难的时刻保住了阵地,保住了对于艺术的热爱。她的个人生活简朴到出人意料。与丈夫耿其昌同班的两人,从11岁相识,14岁首次携手演出《四郎探母》,1975年结婚,携手走过五十余年。尽管当年分在不同剧团,耿其昌每天骑车数十公里,力求与她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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